看書的時候
游泳課若不下水，通常得幫忙打掃，然後坐在旁邊觀摩同學。其實也觀摩不出什麼，不如說觀賞：自由練習的那幾道姿勢各異，水花俐落，活力充沛，海生館把他們養得很好；不會游泳的則中規中矩，身體接著浮板手腳各自動作，驅動力持續而細碎。表面上平和，但真是子非魚安知魚之苦，當過同伴才知道，他這次划手彆扭了；他氣快喘不過來了；他踢水軟綿綿因為腳感覺快抽筋了。
這樣觀賞了幾次，很無聊。滑手機會被制止，有次我想那看書呢，於是試探性抓了一本書帶去。把它安放在最角落最乾燥的置物架上，用外套蓋起來，先去暖身打掃。等下回來接你喔。然而我猶豫了。事情都完成，準備帶它經過那條地板濕漉漉、偶爾有水濺起、瀰漫泳池消毒味的走道時，我猶豫了。考量到平常泡完水必須馬上回家洗澡，洗完澡必須穿衣梳頭，隨意躺下攤開一本書，這時如果書很臭又受潮，我可沒辦法再回浴室幫它洗澡啊！（？）但書都帶了，乾脆溜到外面看。
踢水聲啪嗒啪嗒隔著牆傳來；門框遠遠的像畫框，灑進打球的閒話與一片金黃；而乾爽陰涼且莫名其妙的一處，有一個自己窩在那看閒書，別人路過就裝出一副理直氣壯無需多言（紙本書很能表現出這種形象）。這是一件讓我……《感覺有點奢侈的事》。對的你知道作者是誰。它的序，它的封面，也在游泳呢！（噢對了那篇序，去游個泳可以寫成這樣黃麗群我真的……）（然後我也很喜歡〈怎樣的生活〉這一篇）（好了停止！）。後來總是期待下次機會，在重複的時空讀同樣的書。
游泳課。我一手壓住門板，一手用力推海綿拖把，摩擦力很大。靠近牆角會有積水，停久一些。記得偶爾回水桶處擰乾。最後沿走道拖回來，浮凸的積水都被推平，更衣間算是比較不狼狽了。聽過有些關於學生是否應負責打掃的討論，說它是苦差事或者一種生活的學習云云。我只覺得不討厭。還有任何事都扯上所謂軟實力的大話令人厭煩（比如寫部落格文章是訓練論述能力，對製作學習歷程及未來的履歷是很有幫助的等等……我不在乎）。打掃就是件實際的事，你造的孽總有去處，有人廚餘沒分類就有人（我）下禮拜屏著氣處理鼠尿味垃圾袋。因此我不理解小學老師對它藝術般的執著與要求，以及中學時評比的整潔秩序獎，將之聯繫於榮譽或甚品德。高中無人理會掃地時間，真受打擾了才起身做事，我覺得非常恰當。打掃時也不哀怨。
然後我想像裸著腳踩進更衣間積水，那瞬間趾間的黏惡與嘴角的厭棄，覺得自己做的事有用極了。
並且不趕不急，我猜想重複的時空是擠不進去的。
重複的時空是恰好的。它也結束得仁至義盡。臨近下課，趁同學湧出吹髮前先離開，踩一路乾脆俐落的步伐回到教室（手上拿紙本書很能表現出這種形象）。教室窗簾幽暗，桌椅雜物錯綜散亂，像某種昆蟲在土裡乾燥溫暖的老巢穴。有零星的同學，常蹺課的那幾個，安靜各自做事。其實我都已經不在游泳池了，也可以更早回來自習，或翻牆自行放學，想起這事的同時確認自己並不感到可惜。這間教室吞掉的光陰已經太多，而那座閃閃發亮的重複的時空啊，我不明白體育館一樓為何帶來這樣的感受。也許一本書之於一個人，就有一種重複的時空。
每週有游泳課那日吃飯洗澡的順序顛倒，和爸媽錯開，吹頭髮的時候他們出門散步。不久後我會心裡雀躍捏著《俗女日常》踏出房間，迎接一個人的晚餐。《俗女日常》是江鵝的散文集，取材日常親切。江鵝有時寫一寫進入練痟話（liān-siáu-uē）模式，倚著騎樓柱子和隔壁大嬸閒話的那種，很下飯。然而他說自己害怕回老家的各類 small talk，只好住臺北，我想這些痟話竟是以一人蹲在臺北家裡電腦打字，一人獨自進食看書的方式傳遞，真是 I 到不能再 I。
書頁輕的那頭總威脅似地作勢要闔上，三頁，五頁，啪啪，嘩啦啦啦。幾次後我從鋼琴取下譜夾，好用。雙手雙眼，吃飯要專心，（加上我莫名其妙的閱讀速度），一餐往往只讀半篇一篇的。嘴饞斷了但精神還牽絲的時候，碗筷丟著端來水果麥茶牛奶，名正言順把手中這段看完。盡興時爸媽回來了，看見我幫忙消耗冰箱水果，算是有點功勞。
功成身退，趕緊躲回房間。
後記
上學日清早到圖書館還書。從側背包取出一小疊，一塊一塊丟進巨縫，像在投餵咧開著露出亂牙的嘴。最後一本的時候手倉惶縮了回來。這本放學再來還吧。還書箱是世上粗劣的包裝之一，牆面和拉門看上去體面，小時以為裡面有輸送帶，或某些精密仔細的裝置，還挺好奇的呢。然而很快的那時第一次自己還書，門後的平台很窄，把書再往前推一點就落下去，啪的一聲，破滅地非常赤裸。與砸書無甚區別。因此它在我心裡總有兇惡粗暴的形象，雖然從一開始就名為「箱」，好像並無存心欺騙。
手機開始收到借閱到期通知的那幾天，我反覆翻看手上的書。沒印象的篇幅得重讀一遍；有印象的代表很喜歡，也想再讀一遍。只能恨自己記性差。有時想，還回去也能隨時再借呀，但隨時兩字極可怕：它還有許多讀者，我還有許多讀物，我知道重逢是很少很少的。那些還將彼此劃分於現在的，多一日是一日。
那天放學預定和爸媽客人吃飯，我說我先去還書，我爸說你先來餐廳吧吃完載你去還。我說好。心裡想著再多一頓飯的時間。飯後，客人下車和還書同個地方，歡喜送別與庸碌車聲的吵雜間，我半開玩笑和我媽說你靠人行道方便不然你去還吧。他真去還了。我想起人的離去，狀態改變的一瞬都是最淡的。
剛拿到《感覺有點奢侈的事》不久，作者簡介的折口一整片掉下來。順手當作書籤，讀兩句欣賞一眼麗群老師的盛世美顏，當時想乾脆還書前再黏回去吧。沒想到自己之後會如此小心翼翼地黏，像慎重完成什麼承諾。這本書外皮有許多折痕和破損，被大量的人大量地凹折後翻起來很柔軟，恰好讓我溫柔但不神經質地使用它安置它。是說學到英文用「a copy」指稱一本書時覺得空了一塊，是準確的，但也太無機太沒血沒淚了吧。倒著想回來自己又在血淚什麼。
後記的後記
後記竟然有點長，順便致敬 Eddie 文體。原以為歸還讀完的書是躊躇滿志的，這番內心折騰自己也看不懂，但我的確很在意離別的事。寫到這裡覺得買書也太浪漫了吧，可以說是結婚，真想和《感覺有點奢侈的事》結婚（一人多書制）。
後記的後記的後記
（2026.6.27）
後記的後記讓我想到粒腺體和葉綠體（課本上說是「半自主胞器」），它們擁有自己的 DNA。而一篇文章的後記太過豐厚，竟然擁有自己的後記。僭越！大膽！